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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余彪:掃墓記
  •  2014-02-10 11:36:54   作者:余彪   來源:   點擊:0   評論: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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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掃墓記

    余彪

    大年三十那天,除夕年夜飯是最重要的,不過在吃這頓飯之前,祭祖掃墓是必不可少的,這已經是多少年來形成的習慣了。我們這個村子建在一個小山腳下,周圍也是高低不等的山嶺。村子里要是有老人過世,村民就會請本地的“地仙”過來,讓他幫忙在周圍看一個風水好的地方下葬。這樣世代積累下來,村子的后山及周圍的山崗上就有了很多的墳墓,每到了過年的時候,村子里的村民就上墳掃墓,到處都可見爆竹聲響、青煙裊裊。

    不記得從多大開始,到了每年的年三十,我就跟著父親上山去掃墓。其實也不是父親特別要求自己去的,開始覺得山上好玩好看就跟著過去了。但是有個不太明白的就是,那時候妹妹還沒有出嫁,她也想跟著父親上山湊熱鬧,但是母親說女孩子有什么好去的呢,就沒有讓她去。我們要去祭拜的幾個先人里有自己的祖父,也有祖父的曾祖父,距今最長的有150年左右。祖父過世的時候,自己差不多十歲了,他的模樣自然記得很清晰,再往上的就只聽過村里老人的點點傳說了。

    今年也不例外,不過時間定的是二十九,之所以要提前一天,母親說是三十那天事情多擔心忙不過來。于是我就跟著父親出發了。我們每次走的路線都是一樣的,都是要繞很長一個圈子才能結束。今年的冬天特別干燥,好長的時間都沒有下雨,一路上兩邊都是干枯的雜草,這個時間祭掃往往容易引發山林大火,所以燒香放鞭的時候必須要多加小心。不過,每年村子周圍的山頭都有被燒掉的,有的山頭甚至是年年被燒,就像過年就要定期理發一樣,好多年來山上都是光禿禿的。因此,每到年底的這個時候,鄉村干部都為山火的問題頭疼不已。

    天氣干燥也有個好處,就是山路好走多了,省去了與山上黏黏的黃泥巴打交道之苦。不到十分鐘左右,我們就到了第一個祭掃的地方。據說這里安葬的是一對父子,兩座墓地并排面朝東南方向,是十多年前重修的。靠路邊的這座墳墓,是重修時新樹的大理石碑,按其所載,我的這位先人生于清代咸豐年間,歿于民國時期的二十年代,到自己這一代已經是第六代了;而靠里邊的那座墳墓,當時重修時候并沒有更換墓碑,常年的風吹日曬草木枯榮,碑面早已殘破不堪沒有了文字的痕跡,生卒年月竟是無從知曉,只是大略知道祖父也管他叫祖父罷了。墳前長滿了雜草,不把它們撂倒可是進不得人的,父親早有準備,每次祭掃都隨身帶一把鐮刀,幾下子麻利地砍出一小塊平地。父親和我鄭重地點上了香燭,擺上了祭拜的酒食,又放了一掛鞭炮,燒了一些紙錢,當時心里默默念叨,算是送上對先人的節日問候和思念了。

    這些做完以后,就是祖先們尚饗美味的時候了,父親和我就在旁邊守候著。這個時候,我就喜歡看墓碑上的碑文,看看上面的血脈支系,而數著上面一代一代記載下來,一種歷史的厚重感隨即油然而生。想想這種厚重感是什么呢?是時間的魅力,是生生不息的執著,是一種繼承和發揚的動力,這種厚重感在平日忙忙碌碌中是無暇體會到的。想想歲月悠長,卻也就是那么一瞬間,到頭來都得變成常年深深茅草遮蓋下的墳丘,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?子孫滿堂、世代繁衍不就是那個時期人們的最高理想嗎?完成這些任務人生就是完滿的,就是有意義的,就可以安然地化作泥土回歸身后的天地了。如今的時代已經大為不同,但是站在祖先的墓碑前,這種歷史的厚重感卻穿越似的傳遞到自己的身上,貌似中了魔法一樣,其中緣由到底是自己也弄不太清楚的。

   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的樣子,收拾好后我們開始趕往下一個地方,那里安葬的也是一對父子,父親的祖父及大伯。墳墓在一個大的山坳上,山路崎嶇不是很好走,等我們到達的時候,卻發現草木茂盛得很,根本就不知道墓地的具體位置。于是父親就拿著鐮刀試圖去開出一條小路,看看能不能找到。結果費了好大功夫終于找到了。父親照例是先用鐮刀把墓地旁邊的雜草清理了一遍,以防不小心引發山林大火,然后才開始祭掃。祭掃的程序都是一樣的,上香供品放鞭再燒紙錢,然后我們在旁邊靜靜地等候著祖先們饗用。

    因為這里已經是山腰的位置,天氣晴好的時候遠眺的景色相當優美。但是天空里這幾天都是霧蒙蒙的,除了山腳下的村落房屋依稀可見,遠處的景觀就全部都看不見了。山間霧氣升騰,我站在高高的山崗上,大自然的雄渾瞬間就撲面而來,一種天地人合一的感覺。是的,任何人只要置身于這青山掩映的環境里,都能夠立刻感覺到一種深沉和莊嚴。我們的先人就安息在腳下的這片土地上,這種深沉和莊嚴就更增加了一分。祭拜祖先不僅僅是寄托對祖先的感恩和思念,更是對養育我們這片土地的眷戀。現在這里的村民對祖先的各種祭祀儀式已經相當地簡化,大多數村民只是在冬天大過年的時候才上山祭掃一下,但是村民心底對祖先和這片土地的敬意依然在延續著。

    時間差不多了,我們就開始往山下走,這次要去的是祖父的墳前祭拜。祖父是一九九七年過世的,當時自己還在上小學,掐指算來差不多有二十年時間了。他的墳就在家里老房子的后山上,記得小時候每當在后山經過祖父的墳前,就有一種祖父還在這里的幻覺。來到祖父的墳前,小時候腦海中他的形象又浮現出來,而關于祖父的生平,其實知道的并不多,只是聽奶奶提到過祖父年輕時候吃過很多苦,也在大集體時候當過生產隊長,我們的老房子就是八十年代祖父與幾個兒子一手建起來的。而想到這里,也感覺到祖父他們那代人確實是受盡了苦難,一輩子把這么多的子女帶大真是不容易,一天的享福時間都沒有熬到。要是祖父現在還活著,能夠閑下來看看現在的世界享享清福該有多好。

    給祖父的祭拜中,又想到了遷葬的事情。這里的村子都有人死后若干年遷葬的風俗,是否遷葬到別處,要看原來安葬的地方的風水狀況。按照本地的習慣,一般下葬十年左右就可以考慮遷葬的事情了。祖父過世快二十年了,按理說也是可以做的,但是父親弟兄幾個考慮到這些年來家族都還算平安順利,認為祖父的這座墳算是風水還不錯的,因此也就沒有必要急著去遷葬。由此想到,風水的習俗觀念在很多農村還是根深蒂固的,村莊里的很多事務都依然受其影響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死去的祖先并沒有離我們遠去,活人的世界或多或少還與那個未知的世界存在某種聯系。祖父確實已經離開我們很長時間了,但是我們這些子孫的幾乎一切活動似乎冥冥之中都有他的庇佑。而正因為有了祖先的庇佑,所以更應該經常祭掃。

    祖父墳前的墓碑,碑文的光澤早已褪去,只剩下碑石的本身的啞灰色,這都是時間留下的痕跡,而對于祖父的想象也定格在十幾年前。祭拜完祖父,去的是我們最后一個祭掃的地方,這里離祖父的墳并不遠,安葬的是父親的祖母,也就是我的曾祖母。這個老太太姓施,是從鄰村施姓人家嫁過來的。墳墓也是前些年重修的,由于比較靠近村莊居民區,墳墓周邊比較干凈,這樣也方便于祭掃。曾祖母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就去世了,估計父親都不怎么記得關于她的什么事情。而這一路祭掃來看,家族里的女性墳墓保持下來并且得到持續祭拜的看來還是要少些,這也多少可以看出男權的色彩。除了曾祖母的生卒信息及娘家何處,其他的信息都是一概不知,但是只要有人默默地祭拜,定時地看望,這些又有什么關系呢?

    這些年每次的大年掃墓,我都是跟著父親一路走下來,每次的感受大多類似上文所說的,它就好比是對自己家族歷史的一次次溫習,因為留下的可讀信息很少,恰恰給了自己對過往的想象空間,就想知道我的祖先長得什么樣,是一個什么樣的人,他們那個時代的生活是個什么樣子……而碑文上記載的清清楚楚的一脈相承,則又讓自己思考自己從哪里來這樣的嚴肅問題。但自己似乎疏忽的一個問題就是,在我思緒飛揚甚至于感慨萬千的時候,我卻不知道父親當時心里在想什么,他是一個不太善于表達的人,總是做得多而說得少。我想他確實是一個最普通的農民,小心翼翼地按照村莊的規則辦事,盡著自己最大的能力來養家糊口。父親經常跟我談起他的一個想法,我們家后邊有一塊一畝多的田,已經荒掉好幾年沒人種了,他打算過幾年與叔叔合伙一起把這塊地買過來,因為村里已經有很多人說到這塊地很適合建房,以后要是有條件建別墅是最適合不過了。父親的這個想法已經提過好幾次,說是雖然他自己恐怕是沒有能力建,但是以后我肯定是可以建得成的,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塊地給我留下來。我想,處處替子女及子孫著想,這就是家族傳承的應有之義。

    2014/2/9

     

    余彪,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生,江西上栗縣人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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