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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王德福:存錢養老
  •  2014-03-02 17:25:36   作者:王德福   來源:   點擊:0   評論: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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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王德福:存錢養老

     

    一、舅舅的不幸

    年前,78歲的舅舅大病一場。

    母親最憂慮的倒不是舅舅的病,而是治病的錢。母親說,舅舅的住院費經新農合報銷后還要自費2000多,“全是自己掏的,你兩個哥哥(表哥)一分錢沒出” 。更讓母親氣憤的是,舅舅住院期間,一直是舅媽和表姐在照顧,兩個表嫂“湊都沒湊”,表哥甚至都沒回家(在天津打工)。母親跟父親去探望的時候,舅媽一直抹眼淚。

    舅舅看病的錢來自他的存款。母親說這些錢都是舅舅早年承包蘋果園攢下的。我不禁對這筆數目不詳的存款肅然起敬了。

    “蘋果園”是我童年的樂土。每次跟母親去舅舅家,必去蘋果園。在那個還沒有如今泛濫成災的紅富士的年代,金帥、國光、青香蕉、紅香蕉等品種豐富了我對蘋果的味覺體驗,濃蔭蔽日的蘋果園里也留下了太多美好的記憶。那時候,我總以為蘋果是不值錢的,是吃不完的,因為舅舅總是慷慨地往我家一袋一袋地送,以至于連吃帶送人還是追不上腐爛的速度。那些年蘋果確實不值錢,還有很重的稅,母親說舅舅總共也不過攢下一兩萬塊錢。那是1990年代中期。那時兩位表哥都已成家,除了給表姐陪送嫁妝動了一點錢,舅舅再沒有大的開銷。這筆錢就在銀行沉睡了十幾年。

    母親說表嫂們一直盯著舅舅這筆錢,她們不知道具體數目,總以為有很多,想方設法要“摳出來”。小表嫂曾不止一次當著我的面說:“哎呀,你說這么大歲數存這么些錢做嘛呀!”她聲音細,嗓門高,也從不顧忌自己的高音喇叭讓坐在一旁的舅舅舅媽有意見。暑假時去看望舅舅,小表嫂照例又拿舅舅的存款說事兒。不善言辭的舅舅坐在一旁一聲不吭,飯后則悄悄把我叫到他的房間,摸索很久后找出兩張保存整潔的存款單,讓我給他看看何時到期。兩張存款單都是一年期的,這是許多農村老人的習慣,活期存款利息少,定期又不敢存太久,一是心里不踏實,二是怕有急需周轉不過來。一張1500,一張2000,并不算多,舅舅卻視如珍寶,抖抖索索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起來,還不忘囑咐我“別跟別人說,別讓你嫂子她們知道”,重復了兩遍。

    這些年舅舅的收入很簡單,他跟舅媽每人每月55塊錢的新農保,還有幾畝地的糧食補貼。這兩項收入基本可以解決日常生活開支,老人生活簡樸,舅媽愛打個小麻將,加上舅舅的藥費,生活沒有多大問題。舅舅的養老狀況在家鄉農村肯定算不上好的,應該勉強算得上一般水平。這次突然住院,“終于”讓沉睡多年的銀行存款發揮了作用。只是,不知道他的存款還能經得起幾次考驗。

     

    二、老太太的幸福

    春節期間,父親在縣醫院住院。呼吸內科住滿了老年人。我們病房住了三個病人,除父親外還有一位70歲的老太太,一位50多歲的中年婦女。中年婦女由丈夫陪護,大兒子偶爾來看望一下,小兒子遠在哈爾濱,也指望不上。老太太由孫子孫女輪流陪護,四個兒媳時不時送飯來,四個兒子和一大堆外甥侄子絡繹不絕地來看望。

    我們總是夸老太太有福,兒子,特別是兒媳婦孝順。老太太倒淡然得很,雖然也會不厭其煩地細數四個兒子兒媳的各種情況,卻還是急著出院。來探病的晚輩們,包括兒媳總是勸她多住幾天,說“你看你住這里多好,自己不花錢,還有人伺候”。老太太從不正面回應,執意要早點出院。一次,趁著子女都不在,老太太對我們說“你們以為我愿意出院啊,我還想在這住一輩子呢!回到家又得自己燒火(做飯),就沒人管了。”我們問那你為什么還急著出院啊,老太太說“這病治又治不好,以后還得來。你每次住院花那么些錢,這次他們愿意出,誰知道下次還愿不愿出。”真是個精明的老太太。

    老太太的精明除了表現在對住院時間的把握上,除了表現在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上,還表現在住院期間對各種錢的處理上。晚輩們來探病,總少不了要帶東西,還要給錢。理由不外乎“愿意吃啥自己買著吃”“不能在這里陪著,留點錢看病”這兩種。老太太把這兩類錢分的很清楚,她不止一次“教育”陪護的孫子孫女,那些錢是給她買東西吃的,屬于她自己,那些錢是給她看病的,屬于“公家”。屬于她的錢她要自己放起來,屬于看病的錢則由孫子孫女帶給父母,歸入“公家”結算住院費。老太太第一次給孫子講解“自己的錢”跟“公家的錢”時,我跟臨床的那對中年夫婦不禁相視一笑,那位阿姨笑著問“你還分這么清楚啊”,老太太很認真地說“當然得分清楚了!”有一次,外甥給了500塊錢(說是讓老太太“買東西吃的”),錢丟在被子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,小兒媳婦來了,老太太順勢就把錢塞給兒媳婦,兒媳婦則很默契地推掉了,說讓老人留著自己花。

    我觀察了一下,叫舅媽、姑姑、姨的給的一般都是“買東西吃”的錢,叫嬸子、奶奶的給錢(有的則沒有稱呼,目測應當是老人的兒子)的理由則是“看病”。很明顯,直系親屬給的錢都是盡給老人治病的義務,屬于“公家”的范疇。親戚們則純粹是來探望,送的錢是私人性的,是“治病”之外的。兩項確實不能混淆。正如我雖然明知舅舅的處境,可按規矩也只能給“買東西吃”的錢,如果出了舅舅看病的錢,那么表哥表嫂就要有意見了。該盡的義務可以由當事人主動地回避,卻不允許外人橫插一竿子來挑釁。

    精明的老太太自然熟諳這套規矩。她更熟諳的是“自己”同“公家”這對公私關系對自己的意義。“公家”的是自己掌控不了的,是有不確定性的,她不能越界私吞“公家”的錢,以免擴大這種不確定性。“公家”的不確定性凸顯了“自己”的確定性,她要有這種未雨綢繆的精明,以免將來措手不及。老太太的幸福與她的精明一點都不矛盾。

     

    三、存錢養老

    不幸的舅舅跟那位幸福的老太太有一點是相同的,那就是他們都有一筆子女不得覬覦的存款。

    這種養老的方式是很普遍的。養老可以分解成三部分:基本生存、日常生活和重大風險(主要是大病)。基本生存主要是口糧需求,這個由兒子提供,每個老人每年500斤糧食足夠了,這是贍養老人的主要部分,目前都能得到保障。日常生活包括油鹽醬醋等副食開支,娛樂休閑開支和人情交往開支。副食開支靠新農保和農業補貼的錢足夠應付,家鄉老人的娛樂活動也簡單得很,老太太打麻將摸小牌花不了幾塊錢,老年男性的娛樂基本就是湊到一起站大街聊天,低碳環保零花費。人情開支也很少,過年時晚輩孝敬的錢足夠應付壓歲錢了。最重要的就是大病風險。對子女孝順與否的主要考驗也是此項。目前來看,家鄉大多數老人大病住院的費用都會由子女分攤,盡管會有些扯皮,不過都能落實。不幸的是,舅舅在這一項上“掉隊”了。類似的不幸案例無須太多,就可以迅速在鄉村熟人社會中口口相傳,成為十里八鄉人盡皆知,尤其是老人們諳熟于心的活教材。農民的預期都是靠這些具體的可觸摸的案例建立和維持的,而99個正面教材或許都抵不過1個負面教材的威力。“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”便是鄉村社會獨特的信息篩選方式的結果。正是因為總能耳聞目睹舅舅這樣的案例,老人們就都聰明地給自己留下一筆風險應對基金。俗話說,爹有娘有不如自個兒有。手中有糧才能心中不慌。久病床前無孝子,誰知道孝順的兒子一次出錢,兩次出錢,到第三次還給不給錢呢?

    受教育的不只是老年人。如今完成了人生任務的中年人拼死拼活打工掙錢的重要動機之一,其實也是要存錢養老。表哥表嫂們在舅舅住院一事上的表現并非是個人品質有什么問題,相反,他們的勤勞善良并不在一般人之下。兩個兒子幾年內接連結婚,表哥表嫂為他們蓋起兩座氣派的磚瓦房,自己則“知趣”地又買了一處舊宅子同兒子分開生活。表嫂幾次給我算賬,對兒子的婚禮和新房“不求比別人好,但總要達到一般水平”,就是這連續兩個“一般水平”花去了他們夫妻二十多萬積蓄。完成人生任務后,這對年近五旬的夫婦又要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打拼。我曾跟小表嫂說將來有兩個兒子養老就不愁了,她卻斬釘截鐵地說:“俺可不指望他們,他們自己把日子過好了就行,現在這兒子靠不住。”她甚至很直率地說:“你看你舅跟你妗子(“舅媽”的方言)不也兩個兒嗎?”表嫂是精明的,表嫂的精明也是家鄉成千上萬中年人的精明。于是,表哥幾乎終年在建筑工地上打工,50歲的人卻蒼老得像60歲,潑辣能干的表嫂則獨自在家幫著兩個兒子帶小孩,還耕種著十畝土地,養著牛羊,去年又開始在家做手工藝品——一種插一枝只有幾分錢的塑料花,飲食簡單,衣著樸素,有著這個年紀的北方婦女常見的黃土一樣的膚色。

    這就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家庭基礎吧。在這個歷史大邏輯里,家庭這個微觀有機體無論表現出怎樣的小邏輯,或許都是一種個體理性和集體無意識的選擇,“孝道式微”“道德滑坡”之類的詰責也或許過于苛刻了。

    我有點擔憂的是,金融市場的極端信息不對稱對習慣存錢的農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?舅舅算不清他存了十幾年的錢究竟得失幾何,表哥表嫂們的精明算計恐怕也跟不上貨幣價值詭異的變動節奏。

    20142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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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責任編輯:s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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